年4月上旬,汉东省,京州市。
省委一号楼顶层的书记办公室,连续数日门窗紧闭,厚重的窗帘阻隔了外界窥探的目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,只有偶尔响起的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以及书页被快速翻动的轻响。
祁同伟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方寸之地。
办公桌上,摊开的不是亟待批阅的省委文件,
而是堆积如山的、写满复杂公式和结构图的技术报告、失效分析数据,以及团队成员密密麻麻的个人履历与能力评估。
巨大的白板墙上,红蓝黑三色记号笔勾勒出的,不再是宏大的战略蓝图或人事布局,
而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半导体物理模型、化学反应方程式,以及错综复杂的技术路线对比图。
失败,如同一盆冰水,浇熄了1.2微米制程流片前那高涨到近乎狂热的士气,也留下了遍地冰冷的灰烬和刺骨的寒意。
祖父祁胜利在政阁会议后的严厉警告——“三个月,拿出实实在在的进展,否则风向会变”——更是在这灰烬之上,压上了一块名为“限期”的巨石。
压力足以将常人压垮。
质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顾老一派的诘问如同无形的鞭子,时刻悬在头顶。
汉东省内,一些原本就对他年轻上位、手段激进心存疑虑的官员,私下的议论也变得更加露骨。
汉芯产业园内,失败的阴霾笼罩着每一个人,实验室里弥漫着失落与迷茫,连最乐观的工程师,眼中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。
但祁同伟没有垮。
或者说,巨大的压力,反而将他的精神淬炼得更加冰冷、更加锐利、也更加……沉静。
他没有像外界某些人预想的那样,急不可耐地召开大会,发表一番鼓舞士气却可能空洞无物的讲话,
也没有盲目下令,让团队立刻投入下一轮赌上一切的、可能重蹈覆辙的“硬拼”式攻关。
他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独处,选择了在风暴眼中,以最冷静的姿态,重新审视这场关乎国运的、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三天三夜。
他几乎不眠不休,像一个最严苛的棋手,同时也是棋盘上最关键的棋子,
以自身为轴心,将整个“汉芯”项目的过去、现在与未来,进行了一场抽丝剥茧、近乎残酷的复盘与推演。
失败的数据被他一遍遍咀嚼。
良品率趋近于零的背后,是材料科学基础研究的薄弱,是工艺控制精度的不足,是仿真模型与真实物理世界之间那道看似微小、实则致命的鸿沟。
团队的能力结构图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:
汉东有经验丰富的工艺工程师,能熟练操作设备;
有勤奋刻苦的设计师,能完成复杂的版图绘制;有不乏灵感的电路专家,能设计出颇具巧思的单元模块。
但是,当问题上升到需要从第一性原理出发,重新理解材料行为,重新建模器件物理,重新优化整个制造流程中的数百个相互耦合的参数时,
团队中那种能够“高屋建瓴”、“化繁为简”、“于无路处辟蹊径”的顶尖理论家和架构大师,却出现了令人心悸的断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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