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姐笑得合不拢嘴。
门牙有一颗是假牙,颜色比旁边的真牙白一个色号,是她二十岁那年在工地摔断的,当时没钱镶好的,后来有钱了也舍不得换。
助理把车开过来。
黑色的定制版迈巴赫停在酒店门口,车身擦得锃亮,映出对面马路上光秃秃的行道树。
上车前,我无意中瞥见马路对面,有一个一瘸一拐的清洁工正在扫雪。
她穿着脏兮兮的橘色马甲,背驼得厉害,每扫一下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。
扫把是那种最便宜的竹扫帚,竹篾子断了好几根,用铁丝捆着勉强维持形状。
一阵风吹过,把她头上的帽子吹落。
露出一张沧桑、麻木,且布满疤痕的脸。
是冷慕凝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迟缓地转过头,看向酒店门口。
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。
她看到了被保镖和助理簇拥着,光芒万丈的我。
也看到了停在我面前的那辆迈巴赫。
她的眼神瞬间凝滞了。
手里的扫把掉在雪地里,竹竿砸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喊我的名字。嘴唇翕动了两次,干涩的喉咙吞咽了一下,但最终只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。
她什么都没喊出来。
她像触电般低下头,慌乱地蹲下去捡帽子。
膝盖磕在人行道的地砖上,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,差点栽进雪堆里。
她哆哆嗦嗦地把帽子戴上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然后抓起扫把,一瘸一拐地躲进了一条阴暗的巷子里。
那条巷子是两栋老居民楼之间的夹缝,常年照不进阳光,墙根堆着废弃的共享单车和冻成冰坨子的厨余垃圾。
她几乎是逃进去的。
仿佛光是看着我,都会刺痛她那卑微到了极点的自尊。
或者说,光是被我看到她这副模样,就已经是上天给她最残忍的惩罚。
我平静地收回视线,弯腰坐进车里。
“回四合院吧,今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我转头对我姐说。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行,姐早把肉买好了,回去就给你炖。”
她把我的西裤下摆往座椅上拢了拢,怕车门夹住。
“五花肉在冰箱里腌了一夜,老抽和冰糖都是按你喜欢的比例调的。”
车窗缓缓升起,将外面的寒风和那个泥沼里的人彻底隔绝。
玻璃升到一半的时候,我透过那道逐渐变窄的缝隙,看见巷子深处有一个橘色的影子蹲在垃圾桶旁边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冻得发抖。
车窗完全关闭,连风声都听不到了。
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,向着阳光的方向开去。
长安街上的积雪已经被铲干净了,路面干燥而宽阔,路两旁挂满了新年的红灯笼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五年的青春,换了一场剥皮抽筋的清醒。
肋骨上的淤青早就消了,但那个位置偶尔还会隐隐作痛。
但这代价,值得。
从此以后,山高水长,我是我自己的主角。
没有人再敢在我的图纸上画叉,没有人再敢用“入赘”这个词来定义我的人生,没有人再敢烧掉我母亲留给我的任何东西。
我的人生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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